回不去的家與出不去的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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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不去的家與出不去的城:離開Sbeineh的Mag的與受困Yarmouk的Ahmad

因敘利亞內部衝突而離開家園的人們,不只有敘利亞人,還有已在敘利亞長住三個世代的巴勒斯坦難民,因為巴勒斯坦的身分與本身的經濟條件,在邁入第四年的衝突裡,成為難民中的難民。有些舉家離開敘利亞,在他處卻難以落腳,有些離開原本居住的家,到情勢較安全的新社區試著繼續生活,有些人被困在戰火瀰漫的城裡倚賴聯合國的物資維繫生命。

Yarmouk離首都大馬士革僅五公里,原本孤立於戰爭之外,但在2012年12月,這個在敘國容納最多巴勒斯坦人口的社區也難逃戰火,反對軍佔領,政府軍隨後包圍,兩萬多平民便受困在社區內至今。

二月中,在貝魯特美國大學的講堂裡(演講記錄) ,聯合國巴勒斯坦難民救濟機構(UNRWA)的總長格蘭迪(Filippo Grandi)從他前一天探訪Yarmouk時和Ahmad的對話說起,「我是個巴勒斯坦難民,我們該去哪?」Yarmouk社區因戰事物資的補給斷斷續續,從去年九月以來被完全封鎖,難民以雜草與香料混水為生、燒傢俱取暖,在一月中在地面的各方團體終於協議短暫停火,UN人員得以入內發放物資。幾千民男人、女人與兒童從Yarmouk的大街深處湧出,格蘭迪描述著物資補給的狀況,他身後投影著近日在新聞網絡瘋傳的一張現場照片:等待領取物資的人們擠滿整條大街,兩旁灰黑殘破的建築,映著他們等待救援的眼神。

國際社會自危機以來會議不斷,但只證明了協調出有共識的方案有多困難,更者,停火協議不是簽字了就好,格蘭迪說,當一進入地面,不是亮出協議單就可以和持槍的軍人溝通。「儘管微小,我仍然看見一絲希望」,他描述地面上的巴勒斯坦青年組織、反叛軍與政府軍已開始初步的溝通,才能協調出這次的停火協議,讓出物資進入的空間。雖然地區的小規模協議杯水車薪,無法和緩整體情勢,但仍是一個正面的發展。

「當情勢穩定之時,逃離家園的巴勒斯坦人,必須要有權利回到他們原本居住的社區,且必須有他們自己的領導者,用自己的力量阻止巴勒斯坦團體介入敘利亞的戰事」格蘭迪以他對在敘利亞巴勒斯坦青年的期待作結。

「我希望能回去,」格蘭迪的話讓我想起Mag和我談天的一個下午,二十歲的Mag和我坐在兒童之家活動中心的角落,她去年八月來到貝魯特的Shatila巴勒斯坦營區,幸運的遇上兒童之家的大家長,補上一個老師的缺,每個月有200塊美金,正好是家裡每個月的房租。「Sbeineh買什麼都很便宜,環境也比這裡好多了」即使他是巴勒斯坦人,因為從父母一代就生長在敘利亞的Sbeineh營區,離首都大馬士革不遠。描述起她和她的朋友過去的時光,Mag眼框紅了起來,說朋友們都被拆散了,離開的時候,「街上躺著的屍體也沒有人管,沒有人替他們安葬,我的未婚夫也死在政府軍的手上」講起Omar,我才記起我們原本的話題是她在Shatila遇見的男孩。

儘管回憶痛苦,她和家人是幸運的,一家就爸爸頭部受一點傷,和媽媽與弟弟們還能夠同在,她與當護士的媽媽又都順利找到工作可供家用,一家人在異地已準備好經營新的生活,「一些從Sbeineh來的朋友,家裡有八九個兄弟姊妹,父母又沒工作」Mag知道還有太多人失去家人或難以度日,她心懷感恩。

許多逃離敘利亞的巴勒斯坦人,因為他們的特殊身分,無法合法居住或遷移其他國家,埃及政府拒絕再發給巴勒斯坦人簽證、約旦更是明確禁止「自敘利亞來的巴勒斯坦難民」進入,這些難民除了向UN或民間組織登記尋求協助外,就是非法遊走居留。

周遭國家因為敘利亞難民的遷入,政治、社會、經濟都承受著極大的壓力,黎巴嫩至今,難民數已達本地人口的百分之十,房價物價飆漲,巴勒斯坦難民的增加也擠壓原本難民營的生存空間。其他的敘利亞難民有各國際組織的生活補貼,當地民眾長期下來累積了許多不滿和歧視,社會族群間的摩擦漸現。

即便如此,民間仍有正面積極的力量在理解、包容和協助,畢竟,258,2860人,敘利亞難民數統計 不是一組倍數增加的數字,是兩百五十多萬個必須延續下去的生命歷程。所謂生命歷程,不僅僅是維繫生命地吃、穿、住,而是每個獨立個體的想望、尊嚴與自我實踐,和這裡的每一個人相同。

而不在這組數字裡的Mag與Ahmad,巴勒斯坦難民中的難民,面對著更困難的處境、更複雜的身分與自我認同,再一次遷移,哪裡會是他們最終的家?「我是個巴勒斯坦人,但我的家在敘利亞」Mag說著,我看見她眼裡的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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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溺水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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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魯特日記 Oct. 25

說這是日記或週記,每個禮拜日半夜,都還是在Word裡條行距、數字數,一堂課老師要精簡我卻寫太多,另一堂課老師要長篇文章我卻擠不出字,這個週末必定還是一樣,乾脆週五晚上,在怎麼努力都無法專著的夜晚來寫日記。

已經拖延了好久,這個月以來,有些字句草稿在紙上,有些寫在我自己的每晚的日記裡,為了不讓這篇文章發展成變成有關「人生、生命、選擇」… 等的浩瀚結論,我決定先給一個框框:第一,來這個我高中畢業時都指不出在哪裡的國家讀書,是一個很個人、也很有關緣份的選擇,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拼命踏進來;第二,我無法改變自己是個喜歡正面思考,同時也多愁善感、容易被戲劇、名言佳句、親情友情愛情與人生故事牽動的人。

我很喜歡游泳,頭埋進水裡的時候世界會安靜下來,只剩下自己和自己對話,當然也不是什麼重要字句,通常是再說:「再游一圈吧,今天吃很多」或是我會練習用阿拉伯文數我游了幾圈,抬頭換氣的一剎那自己又回到現實,「我在某大學裡的游泳池裡,池邊有人要下水」,總之,在水裡與水面換氣的分秒裡,我可以拿捏得宜,享受在水中不斷來回前進的舒暢。

但是要是有人問:Kif Saaf? 上課如何啦? 即使嘴裡的答案是:很好很好,但好多報告、好緊張…,心裡真得坦承的是:我快溺水了,方不方便丟個救生圈?

才發現,我是搭著木筏來註冊的,這木筏在桃園南崁溪的涓涓流水、台北淡水河的波光粼粼裡,既能穩穩前進,還能欣賞人們在河濱邊踏青騎單車的悠閒。

在這裡,每天上課時一樣能遠眺深藍而平靜的地中海,仍然有一時半刻的小生活,但在課堂裡和書本裡湧出的巨流,已把我以為扎實的木筏沖散,緊抓著所剩的一兩塊浮木,繼續閱讀、繼續思考、繼續寫報告,我發現我已經在在溺水的邊緣努力滑水、懇求的眼神希望老師或書本給我另一塊皮筏。

小學、國中、高中、大學裡,我用每一塊我備受感動、決定信仰的概念編織木筏:和平、民主、平等、人道、人性關懷….,每次某某名人教授演講,我總是用力點頭、辛勤筆記,編織再編織,然後大學的課堂裡,認識到貧富差距、認識到原來義正嚴辭的大國原來是環境污染的大國、認識到在台灣代表民主的媒體原來功能欠佳,即使如此,我不曾因為這些現實的浪感到站的不穩,反而覺得,沒錯,必需一直堅定這些信仰。

教授說這個國家屬於不民主國家,現象是12345,原因是ABCDE,我筆記,然後接著會想「那該怎麼解決呢?」

但是在想解決方案之前,我從來沒有嘗試丟開木筏,潛進水裡,利用那個只有自己、沒有聽眾的氛圍、也沒有教授的權威的片刻安靜思考:「是這個原因嗎?是這個現象嗎?什麼叫不民主?」「為什麼由你或這本書來定義不民主?」

這週二,教授在我們丟報告到他面前之前,要大家口頭描述自己報告裡的想法,每個人講完一兩段話,他就問一個問題,接著一個問題,到我的時候,我緊張的要命,重複了一兩次自己的想法,他解釋一遍我的字句,又舉了個例子,問我「你是這個意思嗎?」我說趕緊點頭說是,他說「別這麼快同意我的,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要的想法」

我當下想,好阿,你連個浮版也不給我。

比較是挫折的開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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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魯特日記 Sep. 16 (一個月了)

別比較!

當車子駛過紅燈、直直超著你衝過來,別想著台北的小綠人倒數秒數快跑的樣子;當花四十分鐘等繳台幣80塊為的是一份兩句話加一個章還要等一個禮拜才能拿到的文件時,別想著走下樓的7-11就可以繳完一個月的水電費;當花七百塊列印僅是一堂課要讀的reading(後來發現在學校列印是五分之一的價格),別想著曾經影印店的阿姨裝訂好一本書只要一百塊…。

當我看見另一位國際學生耐不住氣對著繳費窗口大罵,三四十個拿著號碼牌消磨時間的學生們面面相覷,真想上前勸他:這畢竟不是你家,既然生活在這裡,就尊重這裡做事的方法,硬碰硬只有你會breaking down,緩緩氣吧。

這是我在前往安全局辦延簽隔天才發展出來的條理…

簽證這週就到期了,週二早上去安全局延簽,好爭取多一個月來辦居住證明(長篇故事進行中),到安全局門外,如第一次經過這裡,入口外面仍排滿等待登記的敘利亞人,我和朋友排進另一個隊伍,過了十五分鐘、通過安全檢查,才進到建築物裡,開始登記要辦的事項,拿著藍色單子到另個樓層繼續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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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築物裡擠滿了人,不同國籍的每個人都有不同又複雜的目的,有人要簽證、有人要替家裡聘的勞工登記、有人抱著哭不停的小孩,慌亂的氛圍裡,軍人和公務人員還是能不疾不徐的幫你指引方向、即使我背後有七八個人等著領單子,他還能語帶幽默地問我的名字代表什麼。

手機不能帶上樓,幸好我帶了下午課還沒讀完的文章…

因為我等待的樓層裡只剩五分之一的空間可以走動,敘利亞人排成一長串,都是男生,他們前胸貼後背(字面上的意思),發號碼牌和檢查文件的先生時而起身整理敘人的隊伍、讓女生排前面,順便和隊伍裡的人聊聊天(即使他的辦公桌前還有五六個人等著號碼排),

不過後來我知道他為什麼不急了,因為我拿了號碼牌72,從48開始等,我坐在樓梯間等了整整兩個半小時,和同樣時間進來的一位瑞典先生聊天,他似乎很習慣了,地下室有福利社,他途中去買了杯咖啡。

終於到我的號碼了!

但他笑著告訴我延簽不是(學校國際辦公室說的)來蓋個章就好,他得先收走我的護照,下個禮拜再回來拿蓋好一個章的護照…,而且實際上有多一個月的時間,目前的簽證不會過期,於是 all for nothing,去等serivce 回家吧!

我果然又花了二十分鐘等安全局前面的交通疏通,往南往北的車子卡在一起,誰也不讓誰,排了兩個街區的車陣。

這是我渡過最長的一個上午,那天下午我幾乎沒有說話,直到晚上室友問我今天如何?

———–~~~~~——~~~~———~~~~~——–~~~~~, but it’s alright.

宿舍的常客 Rudy

校園裡與圍牆外的兩個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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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魯特日記  Sep. 8

這週開始上課了,AUB校園裡的軟硬體,無論是設備、制度還是教授的教學方法,無不讓我記起在美國費城當交換生的時光,圍牆裡是可以靜得下心好好聽講、讀書、思考的環境,但是令人困惑又坐立難安的是,我們舒服地在看得見海得長椅上討論難民、在空調燈光兼具得教室裡想著為什麼戰爭不斷、泡在八個水道的泳池裡聊著美國已把大使從黎巴嫩的使館召回、英國發訊息給在外旅人請他們快回家…,

走出校門想買份大餅夾起司,遇見了兩個乞討得小男孩跟著、說著我還不能懂的字句、央求著,我也只能低著頭快速步行而過。

現在的我,除了珍惜我的資源、善盡我的身分之外,還能怎麼辦呢?

上週六,我與分別來自英國和瑞典的朋友去貝魯特的Shatila巴勒斯坦難民營,搭巴士只要十五分鐘,入口是大型的台灣菜市場,但是是雙倍的髒亂程度,我們靠著熱情的路人,繞過小巷子內的小巷子,找到兒童之家

我們在辦公室和幾位負責人和志工聊天,小房間裡沒有冷氣,充斥著隔壁空地焚燒垃圾的「香味」(他們說),我站在走廊往窗外看去,全是電纜,兩棟矮樓的水泥牆面僅是雙臂打開的寬度,一位媽媽捧著孩子在陽台發呆。

兒童之家雖然小而舊,但有書房、有運動教室,和供旅客居住的guesthouse。 離開前遇到了巴勒斯坦裔,長住在敘利亞、現在只能暫居在難民營的 Jamil(美的意思),我們在香味繚繞的走廊,用極為簡白的英文和阿語交叉翻譯,聊了許久之後,他說能帶我們參觀營區。

小孩和青少年在街上遊蕩玩耍,有些坐在門外抽著水煙、有些聚在室外的電視機前,有些騎機車在小巷裡橫衝直撞,有些一直向我們說「嗨~」,有一個人衝過來拉著我的手臂、有一個人用中文跟我說「你好!」,老人們就坐路邊的在椅子上發呆聊天,我們邊走,Jamil邊和我們說82年Shatila營區(基督教民兵對難民營)大屠殺的過往,巷口的禮拜堂外貼著當年無辜喪命的人們的照片,我倒抽一口氣,他們當時就躺在我腳踩的沙地上。

下週 9/16-18 是紀念日,會有遊行,兒童之家的人邀請我們參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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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冊完成,週五上了第二堂課,Tarif Khalidi 教授介紹中東研究這門學科,他鼓勵我們盡量感受中東:包括氣味、聲音、語言、食物,安全許可下盡量旅行、與人談天,親身體驗才能將 Knowledge 昇華到 Gnosis (真知),他說,有太多學者專家談論著中東,但卻可能連在這片土地上旅行過都沒有….。

這讓我重新思考讀書拿學位的意義,高學歷的人們大多數是建立制度、掌握發言權的人,如果舒適的住著、使用著相對優渥的資源,卻關在塔裡圍牆裡,沒有體驗大眾的生活、或理解艱困渡日者的苦楚,那建立出來的遊戲規則必定僅豐厚小圈子的人們,如此一來,知識份子就一點可用之處也沒有了,

從現在開始時時提醒自己,努力用功,但別成為對社會沒有幫助的人。

告別遊客身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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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魯特日記 Aug. 29

昨天離開hostel,兩週來認識了些徘徊在世界角落的人們,把和她們的回憶和故事收進心理之後,搬進了學校的暫時宿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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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面對著地中海,五分鐘就到海邊的步道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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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被誤認和停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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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魯特日記 Aug. 23    太陽還是很刺眼,月亮正圓

和荷蘭來的室友終於招到聽得懂我們要去哪裡的司機,開了不久,司機問:Where are you from?

我正要開口說時,司機阻止我:Not you, I know you’re from Philippines. 接著二十分鐘的車程裡,只和荷蘭朋友對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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